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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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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心自那晚六姐登門拜訪後思量了一整夜,第二天天沒亮就去給婆婆請安。

陸家婆婆娘家姓許,江南會稽縣人,本是家中幼女,又嫁給大了她七歲的公公陸彧,進門後很快生下了兒子陸暢,可以說前半生中最大的煩惱不過是鰣魚多刺、海棠無香。雖沒過幾年公公就患病去世,但好在那時陸暢也有十來歲了,讀書科考有族中父老扶持,家中產業有忠仆經營,也無需她費心。後來陸暢長成,一路鄉試院試的考上來,一帆風順春風得意,許太太就更加不用操心了,整日待在家裏做些針線抱抱孫子,閑適愜意。

她性情柔弱,心裏也知道自己沒什麽決斷能力的,所以未出閣時聽父親的,出嫁之後聽丈夫的,丈夫去世聽兒子的,兒子過世聽兒媳的,倒也不叫人討厭。

敏心上門請安,不與婆婆詳細說其中利害,直道是燕京地貴,若想買個合適的墓地要花不少銀錢,且如今燕京城並不太平,不如全家一道回紹興去,既能把夫君葬入祖地,又能省些花用。

許太太向來是沒什麽主見的,聽敏心說要把兒子帶回老家安葬,忙不疊地就答應了,拉著她的手一邊拭淚一邊道;“幸好暢兒娶了你……”

敏心沈靜地應了,轉頭就把陸家在京裏綢緞鋪子的掌櫃並兩個莊子的莊頭叫到府中吩咐了主家離京後的事體,又托人找了個信譽好的牙行,把陸家現住的這座位於時雍坊的二進宅子給賃出去。

還命了管事去定離京的船,又約好時間回侯府辭行。

待到一切事了,就著人收了箱籠,鎖了院門,登車朝通州港去了。

起程那日又是陰天。天色昏黃,萬物朦朧,隔著一層水汽看周遭,一切都是濕漉漉的。

陸府一家子前一日從燕京出發,到了通州尋了個客棧住下,本是為了能盡早登船。

然而寅時就下起了瓢潑大雨,雨點子打在窗欞上又急又密,聲音沈悶卻十分響,敏心醒來睜眼就看到林嬤嬤把丫鬟們指揮地團團轉的身影。

林嬤嬤見她醒了,忙上前把床帳掛起,端來一盞溫好茶水服侍她飲下潤喉,又讓秋雁挑亮了燈芯。

燈花跳了一下,覆又明亮起來,屋內霎時被照亮了。

深秋夜冷,敏心披了一件深衣坐起身,靠著引枕就著林嬤嬤的手慢慢飲盡了一盞茶。見只有秋雁在,沒有曉夏拂冬另外兩個大丫鬟的身影,不免有些奇怪:“怎麽只有秋雁?”

林嬤嬤嘆了口氣,指了指窗戶:“這不忽得下起大雨,廂房那聲音更大,她們睡不著就都起來了。府上的行李客棧後院放不下,有一半是存在馬廄那的,曉夏那丫頭怕給打濕了,就去吩咐店家給瞧瞧,若是有被雨水浸濕損壞的,也好盡快處理。拂冬去了廚房,吩咐做些餅子饅頭的,方便路上吃。”

一旁秋雁道:“也是奇了,今年忒多的雨水,一連下了半月,出京的時候眼看護城河水位都漲了好幾尺。”

林嬤嬤說:“我活了大半輩子,雖不是燕京人,但在燕京也住了小二十年了,像這般天氣,還真是第一次見。”她把頭往窗外探了探,叫道:“哎呀,這雨是真大!”

秋雁笑道:“嬤嬤,還不快闔了窗櫳!仔細風雨進來吹著了大奶奶。”

林嬤嬤搖了搖頭,還是取了叉竿落了窗,嘆道:“今年這樣大的雨,還好過了夏收,只是不知道這一茬莊稼能不能長成……”

正巧兒小茶爐上水開了,秋雁上前提了水壺新沖了個湯婆子給敏心暖手。問道:“大奶奶,可要再睡一會兒?”

敏心搖頭,她們住的客棧雖離碼頭近,但是出城到登船還是要花上個把時辰,是故此時起身雖早,但也方便準備一應事宜。

敏心又問:“母親睡得可還好?晙哥兒有沒有哭鬧?”

林嬤嬤笑道:“您放心吧!太太那我去瞧過了,雖睡得晚,但是睡得沈,還沒醒。小少爺跟著馮氏睡一屋,正是睡得香的時候,馮氏都被雨吵醒了起夜了一回小少爺還沒醒!”馮氏正是晙哥兒的乳娘。

“孩子好就行。”敏心應了,掏出懷表看了一眼,說:“快寅正了,打水來洗漱吧!寅時三刻再去叫人,我們卯初吃早飯,用完飯就出發。”

秋雁自上前來服侍敏心穿衣洗漱,林嬤嬤則去廚房催早飯。

待到卯初,有管事的前來示下。敏心正抱著晙哥兒在婆婆屋裏服侍婆婆用膳。許太太素來是個柔弱的性子,聞言道:“我這裏收拾的差不多了,倒是不用回避了,讓人直接進來回話吧!”

敏心並不意外她會這麽說,點了頭讓管事進來。

那管事是敏心的陪房,名叫陳樹,一向管著外院的事,此番回程,就是他跑上跑下打點的,他一身靛青色直綴,進了屋行禮後就垂手恭敬地站在一旁。

“怎的這個時辰來,可是船家有哪裏不妥嗎?”許太太有些不安地問。

陸家此行是扶柩歸鄉,是故隨行的還有陸暢的棺桲,有些講究的船家就不願搭載,陳樹也是尋了幾日才找到一艘船願意載陸家回紹興。是故許太太有此疑問。

陳樹答道:“船家並無不妥,是親家大舅爺來了,另尋了一艘大船給太太、大奶奶、小少爺乘坐,已定下的那艘小船就載箱籠。”

“我大哥來了?”敏心揚眉,頗有些驚訝,“大哥來尋可是京中出了什麽事?”

許太太也很驚異,忙道:“親家大舅爺不是在京郊五軍營當值嗎?如何又到了通州?”

陳樹擡頭望了敏心一眼,轉身朝她的方向回話:“大舅爺是騎馬來的,說,七姑奶奶回家辭行的時候他不在,侯府裏侯夫人病了,侯爺又在外地,世子夫人忙著上上下下一大家子的事竟也忘了告訴他,還是遣人回來取衣裳時說起才知道的。

“大舅爺還道時間緊,一時也尋不到平穩的大船,正巧兒四舅爺有位同窗是姑蘇人,也要走水路南下回鄉,大舅爺打聽到這位盛大人包了一條大船,就派人持了永泰侯的名帖去盛家打點了一番。趕巧而盛家夫人亦是紹興人,也聽過陸家的,名聲,願意捎上我們走上一程。”

“這……”許太太卻有些猶疑,“那盛家可知道我們同行的還有有……”

陳樹道:“那盛家是知道的,大舅爺一早便清清楚楚說明白了,盛大人只嘆了一句‘死生亦大矣’,便道一切照舊。”

許太太聽了不由歡喜起來:“這可好!不僅換了大船還有同路人。”又拉了一旁紅了眼眶的敏心的手嘆道:“我的兒,你嫁到我們家吃了不少苦,如今幸好有大舅爺……”

敏心問道:“大哥可是在樓下?還不快請上來!”

“大舅爺到了用過一些餅子便騎馬走了,說,雖然派了管事的向盛家說明情況,但既然人到了,還是應親自拜訪一番才全了禮數,也好讓盛家多照應一番,是故匆匆走了。”陳樹說。

敏心想到她出嫁時拜別的是伯父伯母,大嫂盧氏鋪妝,大哥徐徽宏背她上轎,昔日閨中做女兒時大哥大嫂就對她多有照拂,出嫁後更是時時看顧,每逢年節歲日四時點心總不會少,大姐六姐更是為她探得消息及時告知,自己已承了這許多的人情。臨了要離京,侯府裏人事繁雜也有難處,便不好再如何打擾娘家了。

是故敏心前去辭行時只是悄悄的,卻沒想到大哥一路快馬加鞭未下鞍地趕來送行,不免心旌震蕩,落下淚來。

而永泰侯府裏程夫人病了,不似之前神志清明時敏銳,連中饋都交與兒媳操持,只與敏心匆匆見了一面,並沒察覺有什麽不對。敏心拜別大伯母後,又去探望了常年在庵堂吃齋念佛的堂祖母朱太夫人,見大嫂盧氏忙得團團轉,便沒有去打擾,只令人送了東西,就悄悄離開了。

待世子徐徽宏派了親隨回來取衣裳,從下人口中知此事,再報給西山大營,饒是徐徽宏一路快馬加鞭回府,命人備好了程儀又去尋船,緊趕慢趕到通州時已是原定好的啟程前一日。

徐徽宏到了客棧,見敏心並陸夫人因一路車馬勞頓早早歇下了,並不著人去請她們,而是吩咐過管事後用過點心又換了馬,一路出城往碼頭去。急急尋了盛家的船,遞上名帖與盛大人詳談,請他們多擔待一日等捎上妹子一家再起錨。

才談完,天際就刮起大風,吹來一片暗沈沈的烏雲遮了半個天,盛家夫人瞧著天色將要下大雨,不免向徐徽宏勸道:“世子爺不妨在船上歇上一晚,若是走了半道淋了雨可不好,送信的事讓下人去就好,要是世子爺憂心,我讓我們家老爺派個得力的一並兒跟著去!您且放心,不會耽擱了時辰的。”

徐徽宏婉拒了:“多謝夫人美意,只是我去不單只為了報信,舍妹走的急,總要叮囑她幾句。”說著,帶著歉意抱了抱拳。

盛大人笑道:“世子友愛!既然如此,趁著雨還沒落快些去吧。”吩咐一旁的侍女,“取件羽緞的蓑衣來給世子爺帶上!”又問長隨:“馬可餵好了?”

徐徽宏既是為著避雨,又但心自己去遲了敏心離開客棧出發了,下船翻身上馬後按照原路一路疾行。

但是走到半路就見眼前忽然落下一道炫目白光,隨即是震耳欲聾的響雷,暴雨嘩啦啦地瀉下,躲也躲不及。

這麽大的雨,如何也不能趕路了。親隨牽了馬系到路邊的茶棚,等雨略小了些才重新上路,只是這樣一耽擱,再到客棧時已是卯正,雨水漸息,陸家的管事小廝已備好車馬預備走了。

陳樹正和客棧掌櫃說話:“……還請勞煩掌櫃的派人跟車去碼頭,等我們上船後把馬車送回車行……”

陸家此番回鄉至少要待三年,所以家中原有的馬車馬匹早抵給牙行,從燕京到通州來是乘鴻鑫車行的馬車。鴻鑫車行生意做的極大,以燕京為錨點方圓五百裏都有分行,且既有便宜的獨輪車出租,也有飾以頂絳垂穗車圍子的青帷清油車。有些清貴之家無力置辦馬車又急需使用的時候便會來租,十分有賺頭。

若陸家這般狀況,就是租了數輛清油車載人裝物,又因禦車人手不足,還雇了幾個車把式。

通州是大運河的北起點,漕運商賈盛極,人煙阜富,自然也有鴻鑫車行。而陸家入住的客棧因住客多是走南闖北的商賈、入京述職的官員,是以和各車行都有聯絡,客人租了車行的馬車,借客棧的夥計趕車也是有的。

那掌櫃滿臉堆笑:“瞧您說的,便是遲上一兩日還又有何妨?永泰侯爺的親眷這點便利還是有的,橫豎押金已交了,車行魏管事想必也沒什麽意見。”

陳樹笑笑,並不接話,拍了拍掌櫃的肩,轉身喝了一聲:“都精神起來!”

排成一列的青帷油車都套上了高頭大馬,清一色鼠灰色褂子的車把式聞言紛紛坐上了車轅,手持馬鞭預備發軔。陳樹自己則撩起了衣擺,坐到了第一輛馬車的車轅上。

正待出發,忽聞急促的馬蹄聲從後面傳來,愈近愈響,陳樹探身回頭一看,又驚又喜:“世子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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